我把自己封闭起来,
在草原上,
如一根虫草。
只接受风雨雷电及阳光,
慵懒地等待牛羊,
或贪婪的人类,
把我吃掉。
虫草
2010年07月5号大话探洞
2010年06月19号 仿佛置身于二千米深的海底,四周漆黑一片。眼睛失效了,耳朵完全打开,触觉丰富了无数倍。我似乎站在一片虚无中,但似乎又被无数的生灵包围着。它们在我周 围,或轻易地穿透我的躯体,游移着。空气完全溶进了黑暗中,但令人惊奇地保持着清冽。所有的声响完全被黑暗吞没,无所适从的耳朵凭空臆造出某种从未听闻过 的音响。第一次,有若神示般,我以为“听”到了“Sound of Silent”。一时间,有种想脱掉所有衣物的冲动,赤裸着,任由黑暗的引导,或是回归,或是超脱……
在我第一次独处于黑洞般的洞穴中以后很久,我才慢慢领会到,黑暗和静谧对人同样是有巨大的诱惑力的。领悟得花很长时间,正如不假以时日是看不懂波德莱尔的《恶之花》的。从那以后,每到冬季,都会找机会去探探洞。不过我对考察或地理发现兴趣不大,只是渴望那里的绝对黑暗、绝对安静。我喜欢冬天洞里温 暖、干燥的空气,喜欢在洞中如禅定般沉沉睡去。原始人多住在洞里,除了夏天有些阴冷潮湿外,实在可以说这是一个凝聚了“原始智慧”的明智选择。
如今,探洞变成了一种运动,而所有的运动都是时尚,被赋予了很多的人文意义。其实,回归自然是不需要意义的。登山是向上的,而探洞是向下,用一句歌词来表达登山可以是,“我爱着你,在三万英尺的云里”。而若非要给探洞加上什麽意义的话,我同样愿意用一首英格玛(Enigma)的歌名来表示,那就 是“Back to The Innocent”(回到纯真)。不过,这样的比喻可别用弗洛依德式心理分析去推敲。
人摆脱“原始”状态的标志之一是,开始大规模地制造和使用各式工具。如今想去探洞,大量的装备也是必不可少的,否则会被视做不理智的“现代人”。 常规的野营用具一样不能少,各式不同功用的照明工具得有两、三个。此外,攀岩的家什也要带齐,不过所用的技术叫“SRT”,既单绳攀爬的意思,这是要专门 学的。服装也得是专门的,以应付在洞中摸、爬、滚。豪华阵容还会带上潜水装备,以备碰上地下河或湖……,一合计下来,如今回归一趟纯真,所费不菲的!
暮春札记
2010年06月19号下班时分,人全涌上街道。整座城市因饥饿,显得疲倦而焦躁。一天中最丑陋的时刻。拉着吊环,挤在公车里,被红灯困在十字路口,象一只火上的烤鸭。忽然,车窗外掠过一团耀眼的黄色。伸头去看,一个着黄衣的少年,踩着一双直排旱冰鞋,轻快地周旋于车流中,旁若无人。车又开,跟在少年背后,如同追随一个黄色的精灵。看着少年加速、避让、急停,心驰神往,周遭因少年变得静谧、祥和。突然想,去找个朋友喝喝酒,晚上吹着风,一个人轻飘飘地走回家去。像少年哟,飞扬!
“秋恋爱了,”
为什么不?她年青,漂亮。
“她的男朋友大她20岁,”
那又怎样?
“她男朋友是她的老师,数学系的主任。”
男人掌握着真理时是很迷人的,理解。
“那个男的瘦得像棵竹竿,还留着一撮希特勒式的小胡子,样子怪怪的。”
男人上了年纪,肯定不能再靠外表去吸引异性。同样,一个女孩也不会凭长相而爱上一个老男人。
“那男的离过两次婚,”
一个年青漂亮的姑娘会爱上一个老处男吗?好象不会。
“他有三个小孩,”
慢点,慢点,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三个?有点夸张了。
“两个是他前两次婚姻留下的,一个是收养的,”
什么?自己养两个不够,还要收养?
“她家里不同意,”
唉!要是自家孩子闹出这事,谁都转不过弯来。但能有啥办法呢?
“她们家的人去学校告他,说他诱骗女学生,”
她都毕业几年了,这说法有点勉强吧!
“其实他们好了几年了,但别人不知道,”
……
“学校也不能拿他怎么样,无凭无据的,”
当然,又不是中世纪。
“她父母不让她出门,班也不上,手机也没收了,”
暂时的,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她们家的人到学校去暴扁了他一顿,”
完了,这是把她往绝路上推。
“她失踪了,她家人满世界找她,她老爹都哭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他也失踪了,辞了职,带着三个孩子不见了。”
私奔了?
“她家人去法院告了他。”
还没折腾够?人都不见了,告谁去?
“这种事只有小说上才有。”
……
爱情它是个难题,叫人目眩神迷。
酒是在朋友的酒吧里喝的。山后来,进来就嚷嚷他近来的惊险遭遇。山是医生,在一家三甲医院工作。前几天刚去上班,领导通知他有任务,立刻出发。上了车发现还有十几个医生、护士陪伴。车一开就是四、五个小时,到了黔桂交界的一个小镇才打住。又有领导出来说,头天从火车上拦下来两个非典病人,现在交给各位大夫了。当时就有人哭出声来,山说,又承认当时他也害怕得不得了。但折腾了两天后,查明这两人不是非典,算是虚惊一场。喝酒、喝酒,不谈这些了,山提议。喝吧,虽说非典对我们来说,还只是一团没降到头上的阴云,但各人却有劫后余生的感觉。“怎么喝?”,做游戏,开火车吧,山说。那就开火车吧,其他人附和,说错的人喝酒……
我们的生活就要开,往哪开?往幸福里开。我们的爱情就要开,往哪开?往永恒里开。我们的青春就要开,往哪开?往理想里开。我们的理想就要开,往哪开?往幼儿园里开。我们的生活又要开,往哪开?往绝望里开。我们的爱情又要开,往哪开?往变态里开。我们的青春又要开,往哪开?往枯萎里开。我们的理想又要开,往哪开?往粪堆里开……
——二手玫瑰《火车快开》
2003年5月
业余的巅峰
2010年06月19号 人类第一次登临月球时,进行了电视直播。美国人阿姆斯特朗右脚刚接触到月球表面,说了一句话:“对我来说,这是一小步,对人类来说,却是一大步。”全世界能看电视的人,当时就被这句话感动得一塌糊涂。1953年5月29日,新西兰牧羊人爱德蒙·希拉里和夏尔巴人丹增诺旺在经过了十几个小时的攀登后,到达了地球上的最高点,海拔8848.13米的珠穆朗玛峰顶峰。没有电视直播,我们不知道他们在顶峰上说了些什么,内心感受如何。但他们的成功显然是人类信心、勇气和力量的成功,就个体而言,他们付出的代价和经历的艰辛比阿姆斯特朗要多得多。“个体”,这个在所有的宏大主题里显得微不足道的词,在面对世界最高峰时,却变得举足轻重。
从1921年,人类开始尝试攀登珠峰,到1953年,终于成功登顶。32年间,曾有多支队伍分别从珠峰南北两侧向顶峰冲击,虽然最后只有两个人站在顶峰上,但这些攀登珠峰的前辈们却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业余登山人士,其中最著名的当数乔治·马骆里。他是伦敦一所中学的校长,三个孩子的父亲,参加过最早的三支珠峰登山队,在山上常以给同伴朗读《哈姆雷特》和《李尔王》为乐。在回答记者为什么去登山的问题时,他回答:“因为山在那里。”1924年6月8日,38岁的马骆里和同伴向顶峰发起了最后冲击,中午前后到达8600米,但随后天气变坏,他和同伴从此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之外,他们是否曾到达过顶峰成为千古之迷。在珠峰的北坡大本营,今天还可以看见小小的一块黑色大理石碑,上面仅写着马骆里和他的同伴的名字。
和眼下肆虐的SARS相比,攀登珠峰的死亡率要高出一倍多。八十二年的珠峰攀登史上,共有一千多人登上顶峰,同时也有二百多人永远留在了山上,梦想和光荣的对面站着的是无情的死神。但无数业余的登山者仍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去亲近珠峰,向珠峰表达敬意:有肢体残疾人、盲人登顶过珠峰,有单人无氧登顶,有在珠峰顶上过夜的、还有和尚也曾登顶……
从希拉里和丹增诺旺站上顶峰到今天五十年过去了。中国人第一次将登山的动机还原为“因为山在那里”,第一次,一帮来自各行各业的业余登山者以中国的名义,向着他们各自心目中的圣地,8848米的顶峰出发了。虽说有强大的后勤、技术支援,但山毕竟得靠他们一步一步爬上去。从电视上看到陈骏池、王石、大刘这些熟悉的朋友,再一次理解“业余”的含义:普通人只要具备足够的信心、勇气和力量,同样可以成就辉煌。
其实,做登山直播央视也是业余,闹点笑话在所难免。在队员从6500米ABC向北坳7028营地攀登时,主持人解释说队员们一定非常累,因为他们的水全都喝完了,并给了一个陈骏池背包上空空如也的太空杯的镜头。其实那不是用来装水的,在高山上起夜又冷又危险,登山队员在高地营里都用太空杯做夜壶。2000年四月,我和陈骏池在拉萨街头到处找的就是这玩意。
战争时期的八卦
2010年06月19号如今的传媒不得了,从个人隐私到血腥的战争都可以拿来做直播。但要讲收视率,无人能和战争匹敌。而战争直播的主角永远只有一个:美国。风头全都让他一家占 了,难怪美国现在到处出力不讨好。主角没有悬念,换个花样来炒记者。央视这回也派了个碗级的记者去伊拉克,战争还没打响,他们做直播时,就已经穿上了防弹 衣,这样的未雨绸缪,直叫人肃然起敬。而战争打响后,抓住了观众眼球的,又是彼得·阿奈特。
张爱玲说:“出名要趁早。” 阿奈特对此话一直身体力行。从越南开始,只要有美国人参加的战争他都在场。上世纪六十年代的越战和九十年代的第一次海湾战争让他拿了两次普利策奖。细数当 今的战地记者,不论是按资历、名气、报道水准或是姓氏的字母排序,阿奈特若甘居第二,怕也没人敢称第一。这回美伊开打没几天,阿奈特又露脸了,但这回不是 爆什么独家猛料,而是因为说错了话。在接受伊拉克电视台采访时,他说“美军的计划失败了,得重新制定计划”,被东家NBS炒了鱿鱼。当时全世界爱好和平的人、反对美国搞单极化的人,也许还有恐怖分子都希望阿奈特站出来,揭露美国媒体所谓“理性、客观、透明”的假面具,或者根据美国的权利法案将NBS告上法 庭。然而让人想不到的是阿奈特出来道歉了,说自己当时“显然是判断失误”。意思是说:对不起,计划没失败,继续吧。典型的萧伯纳式的幽默。果然没几天,英 国的《每日镜报》雇了他,留在巴格达继续报导战争。
阿奈特已经68岁了,从电视上看来,一脸的憔悴,头发也没剩几根了。这把年纪还在战场上奔波, 也没听说他染上白血病或其他什么病,大概只能解释为他是为战争而生的。当个记者到了这把年纪还可以红,不知道好莱坞的明星们会不会妒忌。打仗了,明星们正 好也有活动:雷打不动的奥斯卡。有人建议今年的颁奖典礼应该低调,因为国家在打仗,子弟在捐躯,恐怖活动又猖獗。马上有人反对,越是有压力、越是有困难, 活动越应该照常进行,这正是展示美国人民精神风貌的时候。这倒合了中国的民俗,死了老人,叫“白喜事”,要办得敲锣打鼓热热闹闹。于是奥斯卡在森严戒备下开场了。
张艺谋带着《英雄》前去助阵;泽塔琼斯挺着大肚子上台领奖;最佳男主角抱着颁奖的哈里贝瑞狂吻不放……热闹非凡,但因为战争,观众对这场大秀却不太领情。倒是一位老兄上台大骂一通布什,喊了几句反战口号,第二天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反战成了时尚。越战时,美国人的反战口号是:不要战争,要做爱。这回反战人士喊完“不要战争”没了下文,似乎有点主题不明。
战前,美国国防部长夸过海口,若开战,将在48小时之内打到巴格达。结果,许诺的 高潮迟迟没有出现,世界却在骤然间分成反战和主战两大阵营,吵成一片。舆论之下似乎每个人都要选择一个立场,根本不留余地。主战的心急,巴不得第一枚导弹 就落到萨达姆头上,同时让自由和民主降临到老百姓身上。其实上一次海湾战争也打了6个星期,现在的总司令佛兰克斯将军,当时是第七军的军长,施瓦茨科普夫 在自传里曾经指责过他推进不力。反战的也急,希望美军立刻陷入伊拉克人民战争的海洋,借萨达姆的手好好教育一下美国人,但希望归希望,又没谁愿意和萨达姆 站在一边,反战反来反去,只是反对死人,越来越形而上了。仗打了十几天,咱普通百姓也跟着在观念、是非、情绪里纠缠、掺乎了十几天,直到“残酷的四月”到 来的清晨。
4月1日清晨,张国荣从十六楼上纵身跳下,化蝶归去。顿时,世界清净了。在那天,战争的喧嚣、非典型性肺炎引起的惊恐、永远警醒着的是非对错判断全都消退了。那天夜里,不再关心CNN,只是坐着,反反覆覆听那首“风再起时”,想起一句话“所有的问题归结起来,还是自己的问题”,还有一句海子的诗“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这样的清净哪怕只有一天呢?!
2003.4.7
腾冲的叹息
2010年06月19号出来二十几天后,第一次碰上下雨。第一次后悔没相机。腾冲,只有我一个人的国殇墓园。面对一座小山,八千多人的骨殖堆成的山。一块块方砖大小的墓碑刻着名字、籍贯、生辰和军阶从下至上,从山脚二等兵开始直到山顶的上尉。校官埋在山脚,有块专门的碑,上面有十几个名字,还有两位少将,也是专门的一块碑。淋着 雨,坐在石阶上抽烟。八千多人呀!都是些精壮的青年,来自中国的各个地方。血肉居然能堆出一座三十几米高的山,墓碑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下面是一个个小小的陶罐。五十几年前的事了,墓碑上的字迹已有些模糊不清。当年外公也该在这儿吧,小时侯听他讲过高黎贡山的北斋房子、南斋房子,讲那里曾经血流成河、尸集如山。从保山来腾冲,越过了山势雄峻的高黎贡山,而此时它云雾缭绕,美丽异常。密支那、怒江、高黎贡山、史迪威公路……自童年起就熟悉的名字。当年外公大约只有二十来岁,静卧在这里的大多数人当时比他还年轻。当年的他该有满腔凌云壮志吧,地下的他们应该也有,只可惜他们中的大部分可能连父亲都没当过。面对一个疯狂的、不理智的世界,呼吸之间的生命变得不能自己掌握。北非的阿拉曼,二战时最惨烈的坦克大战就爆发在那里,那里也有一块墓地。一个英国士兵的妻子 在他的碑上写了这样的墓志铭:For the world, you’re a soldier. For me, you’re the world. 佛说,一花一世界,我在百千个曾经灿烂的世界里沉吟,不觉脸上雨和泪混在一起。
1942 年2月16日,中国远征军10余万人进入缅甸抗击日军。同年五月,远征军开始撤退,回到祖国和进入印度的仅有4万人。1944年五月,住印军和远征军发起 滇西反击战。同年9月14日,沦陷2年4个月零4天的腾冲光复,而号称滇西古镇的腾冲化为一片瓦砾。自远征军20集团军5月11日横渡怒江到收复腾冲,历 时127天,远征军伤亡18766人,其中阵亡8671人,美军顾问阵亡14人,平民死亡6546人。毙敌4000余人(一说为6000余人)。多亏有座 墓园,把枯燥的数字的历史在变成了撼人的形像。二十世纪初的世界自以为以进步得可以了,人类已在追求人道、民主、平等、个人自由的路上探寻了几百年,但随 后发生的一切却叫人瞠目结舌:两次绞肉机似的世界大战、奥斯维辛、南京、广岛上空的原子弹……以前不懂茨威格夫妇为什麽会在二战时自绝于南美,看过他的遗 著《昨日的世界》、看过腾冲,大约懂了:他是殉了人类的良心。在国殇墓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还有一座坟,碑上只有两个字“倭冢”。腾冲一役,日军共有四千多 人被中国军队击毙,而“倭冢”里只有四具尸骨。四千多个无名的精壮青年,消失在了离家几千公里的崇山峻岭中。每年都有日本人远渡重洋来“倭冢”扫墓,而国 人却已开始在那座血肉之山的山脚采石了。日本的靖国神社里放有一些二战时战犯的牌位,每年日本的政要都要去参拜,为这事遭受过日本侵略的亚洲各国每年都要 和日本打一场嘴仗。而大多数人不知的是靖国神社里不光有二战时十几个大战犯的牌位,还有日本至明治维新以来为国献身的二百多万人的牌位,骂归骂,但人家去 缅怀祖先时,我们在干什麽?雨还在下,徘徊在墓碑间,想起外公,揣测他年轻时的模样,想那一帮已化为尘土的年轻人,想我们自己的未来。雨一直下。
幸 好,腾冲还有个和顺乡。古旧的木楼,横在清澈的河中间,供村妇们洗菜、浣衣;散在坝子上错落的民居;清净的石板铺砌的小径。在村里漫无目的地走着,经过一 座座的古老宗祠、深宅大院。感觉心里安顿了些,不再似墓园中那样起伏。就想任着性子,在这里住下去,如村口摆摊的农妇告诉我的,可到道观去和老道士做伴, 捐点香火钱,谋张床和清淡的素斋。其实哪里都是可以为家的,只要心安定下来。只是实在不愿意把这宁静、祥和的地方和五十几年前的血战联系起来。
第 二天,去了腾冲热海,先到的是黄瓜箐。从这里看,整个山谷象个大蒸锅,到处都在冒热气,有水的地方就象个开水壶。虽然自己是学地质出生,但也从未看过这样 的自然奇景。热气从地层深处冲出来,带有一种特殊的气味,不光只是硫磺味。当地人说黄瓜箐的温泉可以治风湿、皮肤病、消化系统疾病、甚至妇科病,当地人都 劝我在那里洗个澡,但终于没敢尝试。因为到黄瓜箐来的都是当地人,常常一住就是十几天,他们相信吃了用地热蒸的鸡和煮的鸡蛋,可以更快地治愈疾病。于是小 溪里,全是鸡毛和蛋壳,肮脏不堪。而澡堂是搭在小溪边的一排木屋,已被蒸汽和矿物质腐蚀得破旧不堪,木屋里没灯,水又是米汤色的,往里望去,鬼影憧憧,叫 人下不了决心。从黄瓜箐往山下走两公里,是正式的热海风景区,惊人地美丽。终于在“大滚锅”旁边洗了个温泉澡。那里有座张文光的塑像,因为这位云南的英雄 就是在这儿洗温泉时,被唐继尧的人暗杀的,据说是身中十余弹而亡。塑像已有些年头了,蒸汽和热泉不断地从基座、从石阶下面冒出来,看起来有些滑稽。这位英 雄像是坐在一个大蒸笼上,想来一个人老被人记挂着也不是什麽好事。洗温泉的房间是用竹子搭成的,中间一个两米见方的池子,周围铺的是花岗岩,池子底下满是 鹅卵石。放满一池子水用了半个小时,水温很好,宽衣解带,如个国王似的躺在水中,几天来的车马劳顿,心情起伏全被熨平了。唉!我爱腾冲。
1998.2.16
闲吃家常
2010年06月19号 家常,即平常心。吃家常菜,吃的是主妇的心情。主妇在厨房;吃客最好是局外人,在厅堂;菜,都不是稀罕的物件,边吃,可以边揣测:主妇的儿子有没有闯祸;主妇的男人有没有讨她的欢心。古人说,饮食通人欲,大概说的就是这个意境。把这个意境讲得最通透的是李安的电影“饮食男女”。虽说历来做大厨的十之八、九是男人,但家常菜,大多还是主妇做来最有韵味。
家常菜的用料皆朴素,无非是一块豆腐、一些时新蔬菜、一砣肉、一尾鱼。毕竟天下象谭府那样的大家少而又少。儿时记忆里,连鱼、肉这样的荤菜都很少,多的是各式各样的豆腐,炒的、烩的、凉拌的、水豆腐、渣豆腐……前辈食客对豆腐的评价也极高,有豆腐是冤家,肉是命,见了冤家不要命之说,但这话要在一二十年前说,绝对会被广大人民群众嗤之以鼻:是谁吃饱了撑的,站着说话不闲腰疼。如今广大人民群众已饱吃了荤腥,这话听起来才有几分受用。前几天还有朋友和我唠叨:特别想吃困难时期的一道名菜:豆豉巴糍粑辣椒烩牛皮菜。我当时就棒喝:“现在喂猪都不用牛皮菜了,少在这里矫情了。”
家常菜还有一层意思是:妈妈做的菜。但如今的红男绿女似乎全都忙得不归家,回家吃饭给人的感觉象是脱离了时代。不回家,也总还得吃饭,于是好多店家打出家常菜、农家饭的招牌招徕顾客。一群时髦男女在离家几条街的地方吃着家常菜,一边怀念着妈妈的饭菜,这样的情景让人感觉很是后现代。
岁末年初,总有赶不完的饭局,上星期甚至和朋友开着车,到花溪出去还有几公里的红云山庄寻吃。山庄的广告是集休闲、娱乐和餐饮为一体,进了门发现这里的建筑和园林实在是不敢恭维,到这样的地方,以本人愚见,最适合的休闲活动只有打麻将。天气苦寒,要个包房吃饭,这才领略老板的心意。每个包房里都烧着个大回风炉,关起门吃饭,完全可以穿衬衣。几个人伴一笼炉火,围着张圆桌喝酒吃饭,顿时觉得相互间亲如手足。上的第一道菜是角角鱼炖豆腐,吃了一口,暗自欢喜:喜欢吃豆腐的人有福了!汤鲜而不辣,盐恰倒好处,关键是豆腐,饱吃了滋味,老嫩适中;鱼可以不吃,选完了豆腐,又叫人来把汤端去,再煮一份豆腐来。佳肴贵精不贵多,记忆里,外婆蒸的芙蓉蛋乃天下第一美味。加上有如亲情的氛围,一顿不铺张的饭,直吃到脑海里去。这样的地方可以再来,当然不是来打麻将。
不过如今真正由主妇操持的饭馆可谓稀罕。身边朋友家的主妇大多在家也不做饭,腾出时间看孩子、打麻将。朋友过生日请去馆子去吃饭,男人们尚在喝酒聊天,主妇们已慌不迭地支起桌子开打了,一帮孩子乐得满到处打闹。前辈食客的话,用在如今的主妇身上可该作:麻将是冤家,孩子是命,见了冤家不要命。西谚有云:征服了爱人的胃,既征服了爱人的心。此心决如今看来要失传了。
与朋友出游,人在乌当水田,天已擦黑,担心吃不上晚饭了。其中一位很是沉着,拨了个电话,对那头的人讲:“四姐,麻烦准备七个人的饭菜,我们九点左右来吃。”九点到了贵阳,直奔毓秀路,馆子门脸很小,也没什么装修,但一桌荤素搭配,可口的饭菜冒着热气在等我们。四姐即是老板,关切地在给众人添饭。特色菜是京酱肉丝折耳根,肉丝嫩,折耳根脆,一绝;还有道菜叫青椒炒皮蛋,也很地道,虽说油大了些许,但这也许正是当家主妇的一片苦心。结下帐来,平均一人十块钱,很是公道。后来接着去吃了好几回,每次去都不想喝酒,直接添饭吃菜,所谓吃家常菜,这应是最高境界了。不过去了很多次仍是不知道馆子的名字,到是“四姐、四姐”的,人也叫熟了。前几天和位云岩区政府的人聊天,说起他们那条街有家好吃的小馆子,朋友马上接嘴到:“叫炎炎小菜馆,我们天天中午都在那里吃的。”顿感欣慰,还是有人识货的。也应了句老话:酒好不怕巷子深。
美丽心灵
2010年06月19号 最近几个月是有些好书可读的。于是盛夏的七、八月心情还不至于烦闷不堪。好书中,张五常一人独占了四本,一本是商务版的《经济解释》,另外三本是社会科 学文献出版社的《凭阑集》、《随意集》和《学术上的老人与海》,这三本集子收的文章,原本是张教授为香港“壹”周刊写的随笔,现结集在内地出版,算得上是 读书人的幸事。五常前辈在经济学界是国际知名的大学者。有人称,在产权与交易费用研究这个领域,他是最有资格获诺贝尔经济学奖的学者。同时他还是位兴趣爱 好广泛的贪玩之人。摄影、书法、钓鱼、写作、经济学玩得既精且深,到也合了“五常”这个名字。这样的奇人是该立传的,虽说五常前辈不愿写,但相信以后会有人补上的。
最近好莱坞斯皮尔伯格的梦工厂正在为一位奇人立传,这位奇人碰巧也是位学者,94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约翰·纳什。电影名字 叫“美丽心灵(A Beautiful Mind)”,“角斗士”罗素·克劳在片中变成了博弈论大师—纳什。博奕论,英文是Game Theroy,可直译为“游戏理论”,它的创造性在于:引用了数学方法去分析和预测人类的行为和后果。
至从看过贝尼尼的“美丽人生”后,莫名地对所有冠以“美丽”的电影,或是有着美好名称的电影起了戒心。因为美丽的后面常常隐藏着不堪回首、痛彻心扉。“美丽心灵”后面的故事也不出其右。
确切地说,纳什应该是位数学家,他年轻时最大的理想是获得菲尔兹奖——数学界的最高荣誉。1948年,这位数学天才20岁,开始攻读普林斯顿大学的数学哲 学博士学位;21岁完成他的博士论文,正是这篇文章仅有27页的关于博弈论的文章,让他在45年后,阴差阳错地获得了经济学界的最高荣誉。22岁,在麻省 理工大学(MIT)获教职;1957年,29岁的他与美丽的艾丽西娅结婚。1958年的《财富》杂志,将他评为“美国数学界最耀眼的青年之星”。生活似乎 是美景一片。然而噩梦开始了,精神分裂症的魔爪摄住了这个天才,而此时他的妻子刚怀上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不得已之下,纳什辞去了麻省理工的教职,回到母校 普林斯顿大学。他终日沉醉于怪诞不经的妄想中,如鬼魅般游荡在校园里。幸好,在普林斯顿人们对怪人不以为意,毕竟这里还生活着象爱因斯坦这样的旷世怪杰, 他帮小孩做功课换糖果的趣事人们尚记忆犹新。遗憾的是,纳什的病情进一步恶化,天才步入了一片漆黑之中。妻子与他分居,最后离婚。在此后的30多年,他在 精神病院和普林斯顿度过。而艾丽西娅再没有结婚,她用自己微薄的薪水,照料着前夫和他们唯一的儿子。在这漫长的30多年里,虽说有亲人、朋友和旧同事的关 心和照顾,但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曾经作出过伟大科学发现的纳什只能在精神病院里终了余生了。
而在这30多年的时光里,博奕论却在经济领域取得了极大的成功。美国很多经济政策的制定者都认为,博奕论有助于思考从政府预算草案、联邦储备计划到消除污染等诸多问题。其中应用博奕论最成功的个案当属美国政府以拍卖的形式,向商业用户出售电磁波频段。
这 次拍卖的理论基础源于50年代的一篇经济学论文——《联邦传播委员会》,作者是以反对政府干预、支持自由市场经济著称的芝加哥学派的领军人物,张五常亦师 亦友的前辈,91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罗纳德·科斯。他的这篇文章改变了二十世纪的经济学。在文章中他考察了美国联邦传播委员会的产生和发展,这个管 辖着美国所有传媒——电台、电视台、电话、刊物等的庞大政府机构,前身只是一个控制渔船间无线电通讯混淆的机构。之后,其权力急剧膨胀到所有传媒和通讯方 面。为什麽会出现这种现象?科斯的结论是:因为电子频率没有明确清楚的产权界定。应将所有的频率变为私产,让“看不见的手”去整理这一领域的混乱,削弱政 府的行政干预。由此,诞生了著名的“科斯定律”:清楚的产权界定是市场交易的先决条件。他认为污染问题也是产权界定混淆的问题。理论有了,但用什麽手段和 方法,将稀缺的公共资源还归市场,让“看不见的手”发挥作用,却一直是个问题。30多年,对一个人来说,是一段漫长的时光,博奕论在这段时光中也慢慢成熟 起来。到了九十年代,斯坦福大学商学院一帮年轻的博奕论学者,将拍卖视为有规则可循的博奕,在充分考虑了政府和使用者的利益后,为政府设计了一套拍卖电磁 波频率的方案,取代传统的拍卖方式,举行了一次成功的公共资源拍卖。拍卖的结果,政府收入超过100亿美圆。新闻界和政治家皆欣喜若狂,将这次拍卖称为 “博奕论的胜利”。反观在此之前,在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率先举行的类似拍卖中,由于没有应用博奕论的理论成果,结果以惨败收场,拍卖收入不到预期的七分之 一。一名新西兰大学生,居然以1新元的代价,取得了一个城市经营电视服务的许可证。
到了八十年代中期,就在所有的人对纳什的病情不再抱有希望时, 奇迹出现了。他开始和一些研究生交谈,讨论一些数学问题,并开始接触电脑,很快他就掌握了几十年来飞速发展的电脑技术。关爱他的人重又看到了希望。好运接 踵而至,普林斯顿恢复了他的研究职位;医生诊断,他已基本康复,而同类型的精神病患者,自杀率高达50﹪,几乎没有康复的可能;然后是诺贝尔奖……
从 天才到疯子再到被重新唤醒。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传奇,一个人类心灵的传奇。《纽约时报》经济版的女记者西尔维亚·娜萨(Sylvia Nasar)被感动了,她用了两年的时间,为纳什写出了传记:美丽心灵。书一出版,立即登上畅销书榜,整个美国被感动了。梦工厂在第一时间买下了这本书的 电影制作权,他们想感动整个世界。这个世界需要奇迹!斯皮尔伯格当然知道在银幕上再现这个奇迹对他意味着什麽。我想到年底,圣诞节,电影上演时,会有很多 人走进电影院,一起去见证这个奇迹,见证一个曾同时容纳过天才和疯狂的普通的心灵。
2002.9
雨夜的旅伴
2010年06月19号到加德满都是夜里10点多,如按中国的时间已快半夜1点了。加德满都在下雨,雨挺大。西藏那边,聂拉木上面的拉龙拉山口在下雪,雪也很大。前一天搭车下到边 境时,山上大雪纷飞,三米之外连路都看不见。雨夜的加德满都虽时逢“燃灯节”(Divali Festival),但街上已空无一人,零落的各色灯光倒影在街道的水洼中,略显陌生,又似曾相识,而雨已是亚热带的雨了。背着包,顶着雨在塔玛区的街上 到处找旅社。又一个异域的街市,又一个下雨的晚上。记得有一回在拉萨,还有在清迈,在香港……在街头,也是下雨的晚上。记不清那时身边有没有伴,也许有时 有,但大多是一个人。有一年五月,香港一个下雨的晚上,那时有个女友在身边。那晚我们没有去躲雨,而是沿着海边继续散步,最后停在文化中心的广场上,看几 个同样不怕雨的少年玩滑板。那晚雨好像很大。不记得当时有没有想该成个家了,刮风下雨身边有个人。现在回忆那个晚上觉得很遥远很温馨,但当时也许觉得只要 浪漫,其他的全不重要。还有一回,同一个老友从青海搭车去拉萨,准备去爬山。到拉萨时是半夜,雨也很大。那时的行头远没现在好,两人扛着很多行李和装备, 等找到住处时,浑身上下已没有一丝干纱。但那丝毫没有影响我们的情绪。去西藏爬山是个梦想,我们陶醉于自己的梦想,陶醉于为实现梦想的冒险举动中付出的小 小代价。一晃好几年过去,现在晓得正是梦想和身边的朋友,使得生活加于的种种着弄变得可以承受了。
先是风,然后是云,接着雨来了。或者先是云,然后风和雨一起来,通常那会是场大雨。夏天的时候,整整一个月都呆在距贵阳六七十公里的高坡板镇,带一群来自 不同学校来的小学生搞夏令营。每个星期换一帮孩子。我们住帐篷,大大小小十几顶,五颜六色地搭在差不多是山顶的一片坝子上。我们自己做饭,自己发电,自己 想法为自己找乐。我们没给孩子们订太多的“纪律”。夜里,孩子们或是去捉萤火虫,或是在大帐篷前的一小块空地上听故事﹑做游戏。夜里很凉,因为那里比贵阳 高出500多米,海拔将近1700米。在无月的静夜里,时常漫天星斗。别说孩子,连我也常对着星空出神。但夜里也不总是星空万里,每个星期总有一两天会下 雨。那些日子,我有很多时间,自长大后,第一次如此用心地观察风的走向﹑云的聚散。因为担心下雨,有些帐篷会漏水。每天黄昏,在给孩子们做好晚餐后,我常 点根烟,坐在坝子中央,体会风云。这时风已经凉了下来,吹着旗杆上的营旗。看旗帜便可知道风从哪里来,向哪里去。通常风从贵阳方向吹向惠水,云慢慢从山脚 下的山谷中涌起,然后被风吹乱,散向四面八方。那样的夜可以安心睡觉。有时风很大,从龙里吹向贵阳,云从更高的山后面冒出来,被风卷成团,聚在头顶上,于 是那一夜得起来好几回。因为雨来了,得给孩子们加固帐篷,盖上一层防雨布。起初孩子们碰上下雨总是很慌,但只要拍拍他们的头,安慰他们几句,孩子们又会伴 着风雨声安然睡去。有一天,从下午开始,云从三个方向漫起来,久久不散。天阴沉沉地,带着闷热。希望有风把云吹散,但旗帜静静垂着,一动不动。心便一直悬 着。晚上八﹑九点钟,雨来了,依旧没风。赶紧把孩子们安排回各自的帐篷,希望雨早点过去。但到半夜,突然间,风来了,而且很猛,雨也大起来。刚开始还忙着 加固帐篷,很快发现一切都是徒劳。那是场夏夜的暴风雨。好几顶帐篷被大风吹塌,所有的帐篷都进了水,全部的睡袋都被打湿,我们扎营的草坝变成了一片泽国。
后来,一个下午,我在加德满都塔玛的一座屋顶上看书。从我坐的地方,可以看到远处高高耸起的喜玛拉雅山兰登山脉,感觉到风从南边吹来。从这里往南几乎全是 我叫不出名字的地方,只知道如果一直往南,会是印度,然后孟加拉湾,会是印度洋。于是想象,风在印度洋上空聚合,然后拂过孟加拉湾,从印度最神圣的城市瓦 那那西(Varanasi)上空吹过,接着是坐在加德满都屋顶上看书的我,吹向喜马拉雅山,西藏那边。街对面是家叫Devi’s的印度餐厅,Devi是印 度教里地位最特殊的神,餐厅里面放着迷幻般的印度音乐,随风四处飘荡。恍惚间,突然记起那帮孩子们。记起在那个暴雨滂沱的夏夜里,我们全部集中到一顶勉强 可以避雨的大帐篷中,孩子们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惊慌,站在水里围在几个大人身边,眼神里全是期待和信任。我们互相依偎着,就着微弱的手电筒光,等待风雨早点 过去,能到老乡家借宿一晚。我不知道那个夜晚孩子们能记住多久,但十二年前,曾有一个夜晚,至今仍叫我念念不忘。那时只有十几岁,还在学校读书,趁着假期 一个人跑到内蒙古去,在五当召,夜里突然来了暴雨,一帮小喇嘛把我带到他们的僧房,他们几十个人住在一间藏式的小土房里,全脱得赤条条地焐在炕上。那间混 合着脚臭和羊膻味的房间和那几十个稚气未脱的喇嘛一直是我心中最温馨的一处风景。
那天,在屋顶上读的是一个叫Ben Okri 的非洲作家的小说《The Famished Road》,书是这样开头的:“最初,是一条河,河后来变成了一条路,路向四周延伸出去,通向整个世界。”有时我想,也许人都是被雨冲下来的孩子,在路的交叉口上相遇,然后又走向各自不同的世界。道路在拉萨﹑在香港﹑内蒙古﹑加德满都﹑高坡板镇……及所有可能的地方交叉,然后延伸向整个世界。现在,坐在家里,遥想着樟木的路口,想着那天同样走到那个路口的德国女孩Brinta,想着那晚我们互相陪伴着,在雨中,空无一人的塔玛四处找旅社。Brinta,不知你现在走到哪里了?
2000.6
边走边吃
2010年06月19号 曾经有个上海的朋友和我开玩笑说:只要有个辣椒水,贵州人连马屎也能吃下去。听完这话后我差点跟他翻脸,但仔细一想,这话虽糙,却是有几分在理的。于是回应:我要在这马屎里放点糖,上海人照样吃得欢得很。这样才算找回了平衡。地域不同,吃的口味就会有不一样的偏好,这是公理。上海人吃,放糖;东北人吃,放芡粉;贵州人吃,放辣;四川人吃,放麻辣;安徽人吃,爱用烩,搞到什么东西都入口及化;广东人吃,中意生猛,巴不得回到山顶洞人的时代……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作为一个贵州土著,老实说,我对贵阳的吃食是越来越失望了。拿最传统的小吃肠旺面来说,我怀疑所有的肠旺面老板都没看过周星弛的“食神”,这么受老百姓欢迎的食品却没有谁用心去做,现在吃肠旺面只有一个感觉:油,lots of 油;味精,lots of 味精;拜托,又不是在学《黑客帝国》里的酷哥背台词:Gun, lots of gun. 都二十一世纪了,还在走“火大油多,鹅卵石炒来都好吃”的路子。肠旺面本来就算“三高”食品了,还这么整,没前途的。小报的生活版上,常会有些吹捧“新黔菜”的文章,看了心里嘀咕:黔菜从来就没宗没派,新近有几个菜,比如泡椒墨鱼仔、酸萝卜炒鱿鱼丝很受欢迎,我以为那也是跟四川人学来的。既没旧,何来新?往自己脸上贴金不用这么急吧!有外地朋友来,若要吃本地特色,我只会带去吃酸汤鱼,而且一定是省府路的苗岭酸汤鱼或是机场路上的鼎罐城。换成别家,吃到最后,嘴里只能感觉一个味道:味精、味精。
到尼泊尔,去馆子吃饭,菜单上有西餐、藏餐两大类,藏餐一栏里一定会有一道菜:Momo,想不通到底是什么,叫了一道,服务员还问“是要fried,还是plain的”。菜端上来才晓得,Momo原来是饺子。Fried的是煎饺,plain的是水饺。不放心,再把服务员叫过来,“你确定这是西藏的吃食?”“没错,最传统的西藏食品”。他把我当老外了。北方的饺子从内地传到西藏,再从西藏到尼泊尔,名字变成了“馍馍”,出生也变成“西藏传统食品”了。不过目前拉萨流行的是吃包子。从布达拉宫广场往罗布林卡方向走,开了一家“玉包子”,包子皮薄馅大,比吃饺子要过瘾很多,24小时营业,生意好翻了。
平心而论,我对吃不是一个挑剔的人。坐在格尔木尘沙飞扬的集市里,捧瓶啤酒或是一缸子咸茶,大嚼烤羊排,我喜欢,兴高了,学着回民生吞一块羊油,也不成问题;或是效仿南亚人,用右手三根指头,将一盘饭菜送进肚,我也毫不抵触。只是这样的吃法叫“充饥”、“果腹”,而谈不上享受。在“潮江春”里,用银餐具,吃烹制一流的潮州菜,是享受。也试过在沈阳最好的一家酒店里吃酸菜羊肉炖螃蟹,环境一流,最好的渤海湾螃蟹,但这样的做法,亏大厨想得出。同样是吃海鲜,有一回晚上从厦门赶去汕头,半夜敲开一家路边店的门,老板把卖不出去的小鱼、小虾、小蟹还有各式各样的贝类煮在一锅,直接抬了上来,其味之鲜美,远强过香港人推出的芝士焗龙虾,让我回味了好几年。泰国的吃法是直接把活虾、活鱿鱼放到炭火上烤,自己挤柠檬汁浇上去,就土产的威士忌。吃,我比较认同广东人,得充满想象力和悬念,烹制还要用心才行。
和其它东西一样,用心炮制的吃食越来越少,要找到这样的吃食,大不易。如同找老婆,你知道这世界上一定有个人是你的另一半,只是不知道“她”在哪里。云南畹町,我猜意思是平地只有碗这么大的意思,这地方邻着缅甸,但仍只有我一个游人,没什么正经馆子,便找个地摊坐下来。老板是个缅甸华侨,白天在家干农活,晚上到中国来卖烤牛干巴。生意清淡,老板却照样兢兢业业。早上买来新鲜的牛肉,赶紧用十来种佐料腌制起来。到晚上,牛肉已经吃饱了各种滋味。文火慢烤一会儿,拿下来,用一截小木棍轻锤,再烤,再锤,直到水分烤干,肉的经络全被锤断。细细地撕来吃——吃这样的美味简直有些不舍。这一腌、一锤,苦心独具,令中国其他卖烤牛干巴的人汗颜。再拿吃咖喱来说说用心的重要。所谓咖喱是由黄姜、生姜、辣椒、茴香调配而成。各样成分比例稍有变化,味道便会大不一样。国内的店家极少有自己调配咖喱的。珠海有家专卖咖喱面、饭的小店,只卖六、七样拿手的吃食,口味分大辣、中辣、免辣三种,餐前先让客人选一款例汤,餐后送一杯冰饮。每一个环节都落足心思。店小,只能放下四、五张桌子,门口就经常有一排车子等着。只会做咖喱,就做到最好,一样不卑不亢做生意。
十年前吃东西,只要味道好就成;后来发现还要有与食品配合的氛围,再后来觉得心情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记忆中这三个因素结合的很好的饭局并不太多。有一回是和一帮老同学半夜三点去中山一家粥店消夜,店名叫“猪肉九”,因为老板是杀猪的,排行老九。猪肉九半夜两点开始杀猪,三点钟,超级新鲜的猪肝、猪肚上桌,另有一笼炭火,一锅熬得烂而清的白粥,一盘洗净的生菜——让客人自己用白粥打边炉。半夜,在尚未喧闹起来的街市,和一班老友,喝清甜、鲜美的粥,乐事也!
在贵阳,我家附近有家“流花饭店”,谈不上豪华,也不铺张,但窗明几净,服务员调教得算是周到。老板据说是“老干爹”油辣椒的老板,但他似乎更喜欢开馆子,常常都在这里泡着,厨师自然也得跟着多用点心,不敢“武艺不够,味精来凑”。星期天中午,常和女友带一两本喜欢的杂志去那里,点几个可口的小菜,翻翻书,吃吃菜,看看窗外,跟酒吧全然两样的心态。以我之见,杂志最好带《万象》,看着大千世界的旧时掌故,吃口菜,不经意就笑出声来。